《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失忆的房间与失序的门

叙事开始的时候,单一场景中的人物运动还能保持连贯,尽管到下一个场景会被迫发现它的连贯是经过错误拼接的。例如第一个场景里,父亲找到表以后,与前面和女儿争论安吉拉离开的段落,不是线性发生的连续段落,中间少了至少长达5年的父女共同的生活。

影片叙事随着场景转换得越来越快,每个场景里的错误开始不止一项,越来越多,这个时空不断出现断裂、丢失、重复、跳跃、涂改、甚至死循环……失忆中的父亲正在脱离有着清晰逻辑关系的时空秩序。直到影片最后一个场景,当整座公寓萎缩为一个养老院里最简朴的单间时,你会发现这个小房间里的所有物件几乎都在前面两个高档公寓的不同房间里出现过。

窗边墙上的阴郁的孤独者画作出现在安东尼公寓的餐厅墙上,衣柜旁边的粗糙简易的落地镜子出现在安东尼公寓的卧室里,灰色的砖头录音机出现在安东尼公寓的厨房台面上,床边放药的小木桌子出现在安东尼公寓的起居室里,装各种物质的廉价白塑料框出现在安妮公寓中父亲的卫生间里,白罩床头灯和父女三人照片出现在安妮公寓中父亲卧室的相同位置上,女儿从巴黎寄来的明信片壁画《花神》出现在安妮公寓的厨房墙上等等……也就是说从影片第一个场景里出现的第一个房间开始,就跳出有父亲养老院生活的痕迹,直到最后,只剩下养老院的单人空间,这个时候安东尼已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此前观众经历的整个叙事时空,都是这个80多岁的老人进入到养老院后,试图将自己业已破碎的记忆拼接出来的时空。

所谓叙事的迷局,不过是记忆碎片的拼接时空与貌似存在的实存时空之间争夺叙事逻辑,争夺话语权,以维持生命的尊严的过程。

拼接中的前后三个公寓形成变幻不定的记忆迷宫,它有一种奇特的流动性。别看它发生在室内,这是影片《父亲》为了避免出现“戏剧化电影”中常见的封闭舞台化空间所做的努力。《为所应为》(1989)的戏剧空间虽然是一个户外的黑人社区,却不影响它被塑造为一个封闭的舞台化空间。《父亲》的空间特点与影片的走廊布局相关。

弗朗西斯和泽勒一致认为,走廊是影片整个布景的脊梁。所谓脊梁,其实关键在于两个不同于其它房间门的紧闭的门,它们分别位于走廊两端。一个是拼接时空里父亲的卧室门,也即实存时空的养老院房间门,是这个孤独的老人最后制造和修补记忆之所的地方。另一个是拼接时空里的储藏间的门,也即通往医院的过道门,通往这个老人记忆深处最痛的时刻——他的小女儿露西意外早夭的病房。这也是他失忆的起点。安东尼常把思念小女儿挂在嘴上,看上去是表示对尽心照顾他的大女儿安妮的不满和攻击,实际上是在对失去亲人的沉痛进行心理偿还。令人不忍的是,女儿安妮始终是理解这一切的。

影片中有两个人物最为可疑,一个是长得像小女儿的年轻护工劳拉,一个是让大女儿远去巴黎与之同居的男友保罗。劳拉出现过三次,前两次是以小女儿的面相出现,第三次是以养老院女护工的面相出现。这恰恰证实了劳拉最后没有接手安东尼的护工工作。它是导致安妮夫妻矛盾升级直至离婚的重要原因,同时二人在家中反复的争吵进一步加剧了安东尼的病情。所以劳拉可以看成是解开记忆碎片迷宫的一把钥匙。

保罗在影片中以养老院男护工的面相出现过三次,第一次代表着安妮丈夫詹姆斯的身份,否认老人身处自家公寓;第二次是趁着安妮不在,动手泄愤殴打安东尼,安妮赶来后,他的面相瞬间从男护工变成了詹姆斯;第三次是在养老院与女护工交接工作的时候。保罗作为安妮的巴黎男友,在安东尼的实存时空里是没有出现过的,男护工有自己的名字叫比尔。但是保罗这个名字的出现,直接导致女儿安妮对他的抛弃,为安东尼的世界带来最重要的创伤,不亚于詹姆斯日常的冷漠和嘲讽,不亚于男护工偶尔对他的殴打。保罗是安东尼破碎的拼接空间里的另一把钥匙。

观众不仅从80多岁的安东尼身上联想到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想到年老的家人,更会看到我们自己,看到记忆之于个体存在的最脆弱一面,体认自我认知中的孤境,也会更加感激安东尼·霍普金斯对这一孤岛般角色的塑造。

Author: yab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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